
10月12日下午股票配资资讯,作家阮夕清携新书《燕子呢喃,白鹤鸣叫》在晋江市图书馆举行新书分享会,与厦大中文系助理教授胡行舟、日课创始人吴金岭一起围绕“用文字,打捞被时代淹没的普通人”这一主题,分享了创作心得与文学思考。
图书《燕子呢喃,白鹤鸣叫》通过六个短篇和一篇非虚构作品,以冷静克制的笔触,记录了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坚韧,传递出对平凡生活的尊重与反思。
展开剩余95%阮夕清在分享中强调,书中描写的并非“底层”生活,而是如会计、护工、营业员等普通人的“基层”日常。他指出,当代文学往往忽视缺乏戏剧冲突的平凡生活,而他的创作正是为了记录这些被忽略的日常,发现其中独特的诗意与意义。此外,阮夕清回顾了自己从职校学生到写作者的成长历程。他坦言自己中断写作十余年后因现实困境重拾写作,发现“文学从未背弃”自己,这段空白反而成就了创作的成熟与自如。他还分享了如何通过“游离”与“发狠”的叙事手法,展现生活中的随机性与幸存感,引发读者对生命意义的思考。
本次分享会由晋江市文体旅局主办,晋江市图书馆、泉州日课书房承办。分享会展现了文学如何以冷静而温暖的笔触,打捞那些被时代浪潮淹没的普通人生,为读者提供重新审视日常、发现生活意义的独特视角。
如果您对这本图书感兴趣却错过分享会,那么请跟随下面的文字,一起走进分享会的活动现场。
活动回顾
用文字,打捞被时代淹没的普通人
阮夕清 x 胡行舟x 吴金岭
01
普通人的生活是基层生活,不是底层。
吴金岭:谢谢大家来参加阮夕清老师《燕子呢喃,白鹤鸣叫》的新书分享会。今天我们除了阮老师之外,还邀请到了在厦门大学中文系任教的胡行舟老师,来作为对谈嘉宾。接下来先有请两位老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阮夕清:大家好,我是阮夕清,来自江苏无锡。我是一个写作者,一个普通中年。
《燕子呢喃,白鹤鸣叫》这本书在宣传的时候大家都会提到说,它是我的第一本书,其实并不是。我在26岁的时候,给自己印过一本书,我本来以为它会大卖,但是直到现在它们还堆在我家老宅子的阁楼上。去年我曾经上去看过它们,发现书上长满了蘑菇,因为我们老家是江南嘛,梅雨季节的时候空气比较潮湿,书都发霉了。
又过了几年,在我30岁出头的时候,我还出过一本书,当时我们无锡当地的作家一起出了一个“作家丛书”系列,里面有十二本书,一块装在盒子里,共用一个书号,其中有我的一本。我为了出这本书,就不管不顾地把之前写过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小说都凑在里面,它就变成了一个“悔其少作”的存在;再加上没有独立的书号,它也没有办法成为我的第一本书。
所以如果从更规范的出书的角度而言,也就是有独立书号的、在编辑过程中是按照小说集的创作逻辑来完成的,《燕子呢喃,白鹤鸣叫》算是我真正的第一本书。
胡行舟:大家好,我是胡行舟,我还有一个在写诗和做音乐时候的艺名叫“马克吐舟”,我现在在厦门大学中文系任教。我除了做学问之外,也写诗和做摇滚音乐,跟所有文艺青年的经历都是相似的。
我一开始跟阮老师并不熟悉,这次也是机缘巧合,吴老师经过各种周折联系到我之后,我一看阮老师的履历,就觉得眼前一亮,我就觉得有些人哪怕跟你隔着很遥远的距离,你们还是可以相认的。
他的生活履历非常丰富,做过保安,卖过保险,开过书店,当过营业员,还从事过教育、写作等,有非常多的职业路线。我自己虽然没有阮老师做过的事情多,但也是个小斜杠,也多少显得有些“不务正业”,我们之间有很多相似之处。所以今天能够正式跟阮老师认识,跟大家交流,我觉得非常好玩,也很荣幸。
▲阮夕清《燕子呢喃,白鹤鸣叫》书影
吴金岭:我们今天的活动主题叫“用文字,打捞被时代淹没的普通人”。因为阮老师这本书记录的都是城市里那些很普通,或者很底层的人的日常生活,但他切入的角度又很特别。阮老师为什么会更愿意去书写这种很日常的人和事,又是如何找到自己独特的书写方式的?
阮夕清:我先分解一下你刚才提到的“底层”与“普通”这两个词,其实它们完全是两个概念。我的小说里面没有“底层”。
之前也有评论家写过我的小说,说我的视角是底层视角,说我笔下充满了悲悯之情等,其实并不是这样。比如说我小说里面的身份角色,有下岗工人、会计、营业员、技术员、律师、护工,报社副总编等。他们并不是底层,而是基层。
但现在不管是媒体也好,专业的文学批评也好,包括我们自己日常看待生活的角度,往往都是把基层等同于底层。当我们这么看待世界的时候,我们就会把自己和我们所关照的东西拉开距离。
实际上,我们并不是底层,真正的底层我们接触的也很少,尤其是在城市里,我们有一份安稳的工作,我们的生活是普通生活,也可以说是基层生活。这样的生活也恰恰是当代的文学书写会漏掉的部分。因为普通的生活里没有那么多的戏剧冲突、那么多的传奇,没有可以拍成20集连续剧的、让我们每天都提心吊胆地看下去的悬疑故事,几乎都是一目了然的、流水线式的重复的日常。但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我觉得文学至少有一部分应该是去表达我们的日常,而不是回避它。在这样的日常里其实也有它独特的戏剧性,因为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尽相同,哪怕我们每一天的生活节奏看起来是一样在重复的,其中也有很多意外发生。
当我们拿起笔,开始记录日常的时候,就真正开始了感受、发现日常的意义的过程。这种感受、发现和你的创作几乎是同步的,这就是写作美妙的地方。它跟你的身份是不是一个作家没有关系,它的意义甚至远超于专业的创作,以及新闻媒体对时代的记录。
▲阮夕清《燕子呢喃,白鹤鸣叫》晋图分享会现场
02
被自己的现实吓醒的时刻。
胡行舟:我来之前为了了解阮老师,特意找到了他最早在文学期刊上发表的一个小说,叫《道家昆虫学》。这个小说给我的第一感受就是它有一种来自江南水乡的特殊的味道:水汽氤氲,曲径通幽,充满了强烈的地域生活气息;此外,它还散发出一些佛与道的况味。
小说里的几个人随意坐在一起聊聊天,都会有一种坐而论道的感觉,而这些复杂的感觉又是通过一种平缓的叙事来呈现的。阮老师刚才说到的基层视角,我觉得也可以从《道家昆虫学》里面得到印证。
这个小说的主角晓波是一个大三学生,他在琢磨一个论文题目,就叫《道家昆虫学》。他之所以想起这个题目,是因为他觉得中国的道家思想和《昆虫记》的作者、法国昆虫学家法布尔之间是能够互相沟通的,他们都讲究善待弱小的生命。其实我们在现实生活当中不容易善待弱小者,我们经常会忽视他们;甚至在你想善待他们的时候,你也不知道人家需要什么或者是否需要。很多时候,我们只有在文学中才能满足这份牵挂。
我觉得《道家昆虫学》所体现的这份善意,在阮老师的故事里一直是延续的。说到这里,我想请阮老师谈一谈您文学的起点,我觉得起点是非常重要的。
阮夕清:我想从我的阅读体验讲起。我读书时没读过高中,我上的是无锡市商业职业学校,它算是职业高中,也有中专班。我读的是会计班,算是这个学校比较好的班。当时正处于九十年代经济上行期,整个社会生机勃勃,同时又鱼龙混杂,我们学校也如此。
我们学校是商业学校,也会鼓励学生去做生意。每天下午第一节课过后到傍晚,学校里面都是可以摆摊的。学校里也有商场,但要在商场卖东西,需要花钱租柜台。我们学校也有自己的工厂,是做蛋糕、面包的,学生也可以在里面打工。
在这样的学校环境里,有一批学生就早早学坏了,敲诈、勒索、赌博什么都干;有一批学生在早恋;还有一批学生是家里是有点关系的,父母早早就给他们安排工作了,比如说他们可以通过关系早早地进到一个机关单位,当上公务员。我作为一个普通青年,在这种环境里就非常挣扎,无所适从,我没有办法融入他们任何一个群体。
你让我跟坏孩子一块去混社会,我胆子比较小,我会害怕或者抗拒暴力。你让我和另一波人去做生意,我脑子也算不过他们,当时还是用算盘的时代,我算盘打得飞快,可以两只手打算盘,气势很足,但是准确度很低,考试的时候都没有人愿意坐我边上,因为我会打乱别人的节奏。你说要早恋,这当然是非常美好的事情了,但我又性格很内向,平时看到女孩子就害怕,虽然心向往之,但在行动上我也不属于早恋的那波人。
我的生活特别无聊,唯一的娱乐就是和几个同样无聊的男生一起打街机游戏,除此之外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我们连上课也是可上可不上的,因为我们考试是开卷考试,毕业后就和某个单位签约,去当会计,这等于你的未来也是确定的。虽然我当时才17岁,但好像已经是67岁的生活状态了,因为生活完全被固定住了,失去了变化的可能性。我觉得青春最美妙的感觉就是它是在变化之中的,哪怕你60岁了,你觉得生活还会有变化,那你就还是青春的。
我记得我们有一次打完游戏,去学校的面包厂帮忙搬东西,搬完东西每人会有十块钱,并且是日结,有点像三和大神。搬完东西后,大家都很累,其他人就先回家了,我就一个人在面包厂的仓库里面躺着。仓库里堆着很多面粉包和蛋糕盒子,它后面还有一个门,我当时实在无聊,就把这个门打开了,结果发现,我们学校竟然是有图书馆的。这个面包厂可能因为生意好,仓库很大,为了堆放东西,就把它后面的图书馆也囊括进去了。可想而知,它平时是没有人去借书的,也没人看着。
图书馆的门上有一把大锁,但并没有锁上,只是挂在上面。我就把锁拿开,进去了。就像武侠小说里主角进入一个藏宝洞一样,一进门迎面就是蜘蛛网什么的,灰尘特别厚,你用手去摸那些书,指纹会完整地按在上面,特别有画面感。
这个图书馆大概有十几架书吧,并不多。但我到现在还是非常感谢那个不知名的、可能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曾经的管理者,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他很有耐心地给这些书分门别类,并且用纸条写下来,那些纸条都已经发霉了。我看到上面有美学、社会学、哲学、人类学、西方文学、中国文学等,我在这个图书馆第一次知道,原来有这么多的图书门类,有这么多听上去很诱人的学问。
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所谓的读书,我们无锡话叫念书,念书就是念教科书,除此之外的书都是不需要看的闲书。但这些丰富的图书让一个从来没有读过书或对读书不感兴趣的人,好像一瞬间拥有了最简单的知识占有权,我一下子知道了这么多有趣的学问的存在,心里会有种隐秘的快乐。我想曾经那个图书管理者肯定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所以才会不厌其烦地用标签把它们按部就班地分类。
因为这个图书馆没人看着, 大家都不在意这些书,它就好像变成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图书馆秘密宝藏。我就想先拿一本书看看吧,我就拿了一本《百年孤独》。我之所以会选择这本书,是因为我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让人觉得里面可能会有很多打斗的内容,就像《笑傲江湖》里有个独孤求败一样,孤独、独孤差不多,听上去都像高手的名字,可能这本书讲的就是有一个高手,他的外号叫“百年孤独”。很多流行的武侠小说我都看过了,就这个没看过,我就把这本书带回去了。
我原以为自己会在无聊的生活状态下,很快把这本书翻完。结果看到第一页我就看不下去了,因为里面的人名特别长,特别吓人,一下子就把我拒之门外了。直到有一天,我半夜做梦,被自己吓醒。我梦见我在17岁的时候进了一个学校,叫无锡市商业职业学校,我在里面的会计班学会计,然后我就突然吓醒了。
我是被我自己的现实吓醒的。这个现实我在日常生活中是感受不到的,它通过梦境的方式吓了我一跳。可想而知,我潜意识里并不想要目前这样的青春。我当时怎么都睡不着,就又把《百年孤独》拿出来翻,这个时候我就看进去了。
看完了以后,我好像有所得,但又说不清楚是什么,但这是我第一次获得主动阅读的快乐,它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充实感。之后的两年时间,我就在这个图书馆看书。我是这样开始我的阅读生活的。
▲《百年孤独》1984年版
写作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自然的过程。很多人开始写东西都是从写情书开始的,我也是这样的。写情书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你要真诚,同时还要把自己的情感有效地、美妙地表达出去。
我在给自己的学生上课讲我们应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时候,举过一个例子,就是《阿Q正传》里面的阿Q,他对吴妈表达爱的时候,是非常真诚的。他跪下来跟吴妈说,我要跟你困觉。吴妈吓得马上喊人。阿Q的行为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也是要吓死人的,但是如果他对吴妈说,你看今晚的月光好好哦,效果就会不一样。我觉得通过写情书可以把自己最真诚又最有效的语言表达能力给激发出来,它是一种比较好的写作训练。
我当时那个女性朋友她在南京读书,她是学国画的,我是在一个商场里面做服务员,我非常希望能跟她进行有效的对话。所谓的有效对话就是跟她有共同话题可以聊,一方面要聊得开心,另一方面又要显示自己的才华。为了达到这个效果,下了班以后我就去新华书店读艺术方面的书,比如艺术史、现代艺术、当代艺术理论等,就拼命地读,读了之后还拿本子去记里面的细节,然后再和她通信。
这样通信的结果是我的恋爱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可能第20次或者第21次写信之后,她就再没有给我回信。但我发现我真的喜欢上艺术了,后来我也从事过当代艺术相关的事情。所以,我们有很多的得到,是以失去的方式来转换的。
03
文学永远不会背弃我们。
吴金岭:在这本小说集出版之前,您曾经有十多年没有写作。之前您其实写得已经很不错了,也在一些很好的文学刊物上发表过文章。但为什么会突然停下来不写,后来又是什么契机让您重新写起来的?
阮夕清:其实我是一个运气特别好的写作者。前面胡老师提到的那篇《道家昆虫学》,是我第一次向大型文学刊物自由投稿,一投就中了。很多新作者可能要花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获得这样的结果,甚至很多基层写作者这辈子都没在大型刊物上发表过东西。
当时我遇到的编辑叫魏心宏,他给我打电话说,希望我多写一点,再给他一些作品。这个电话是非常激励我的。但我后来发现,我可以成为一个还不错的写作者,但是我无法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
写作涉及到一系列的能力,比如你和世界连接的深度,你思考的深度,你有没有找到自己的语言,你的自律等。但当我写得越多,读得越多,我心里就更加知道自己跟那些伟大作家之间的鸿沟,它是天和地的区别。
你会发现你辛辛苦苦,花了十年八年写出来了大量的废稿;即使你自己觉得已经很满意的一些作品,你跟那些大师随便写的一段话对比,你就知道你怎么努力也写不出来这样的东西。这种打击是巨大的,你内心会很挣扎,你越挣扎也会越清醒地知道自己的水平。当我发现我写不出来自己想要的作品时,我就不写了。
从2007 年到2019年,这 13年的时间我都没有写作。到了2020年过年的时候,我无处可去,除了和大家一起经历了疫情的卡顿之外,我还有个独属于自己的卡顿,我当时经营的一份事业也出现了问题,每个月都在不断亏钱。我需要做一件事情去平衡我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的困境。于是我就又拿起了笔。
在重新书写的过程中我发现,我过去这么多年所经历的失去、混乱、挣扎、混沌等一切的感受,它只是没有以文字的形式体现出来,但我还在经历着,无论我什么时候拿起笔,我前面所有的这些空白都会被填补。在我离开文学十几年,重新开始写的时候,它依然在我身边,就好像那十几年的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这就是文学最美妙的地方——它永远不会背弃你,永远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胡行舟:阮老师在自己的创作谈里也说到,空白是很重要的,就像国画里面的留白一样,重点是它是被表达过的空白,是经过沉淀、消化之后所制造出来的那种间隙,它是有效的留白。
阮老师之前没有写作的十几年可能只是表面上没有在文学的现场,但我觉得他通过文字重新表达出自己以后,他所不在的那段空白,也变成了被表达过的空白,并且在经过十来年的经验的沉淀之后,他的创作也变得更加成熟了。
他早期的《道家昆虫学》里面其实没什么故事,就是一个人在那走来走去,然后谈谈周边几个朋友的事情,但这本小说就非常有故事性,有细节,有情节。你就发现,他可以写先锋的、散漫的、搞形式的小说,也可以娓娓道来地告诉你人生的整个样貌。我觉得这都是他在十几年的空白之后,所形成的一种更自如的表达。
▲阮夕清《燕子呢喃,白鹤鸣叫》晋图分享会现场
04
生活中的游离、发狠与幸存。
吴金岭:阮老师的写作手法有一种很明显的节制感,他不会写得很满,会有一点留白;而且他的叙事会给人一种很冷静的、不动声色的感觉。比如他会在流动的叙事里突然停下来,开始描述周围细微的光影、画面的变化。
它有点像希腊导演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画面一样,在一条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突然所有人都静止不动了,只有雪在飘,周围的画面都是静止的,但你如果仔细观察,这个静止的世界其实还是在微微流动的。阮老师是否可以分享一下,您是如何形成这种特别的写法的?
阮夕清:如果要为这种写作找到一个源头的话,我觉得它就像我们小时候上课时会走神看着窗外一样,生活中需要一些走神时刻,它不能被填得太满,太机械。书写这种走神时刻也会让我们的故事变得很有趣、很真实。
我不仅写出了生活中那些完整的、有着清晰的逻辑链条的时间和故事,我同时也表达出了那些游离的、片段的、没有逻辑的思绪。这是对生命最忠实的记录,它的手法很朴素,但它也可以变成一种写作的技巧、阅读的技巧、感受的技巧。
胡行舟:阮老师作品里除了这种走神或者游离的时刻,我觉得还有一个时刻很重要,就是发狠的时刻。
比如说这本小说集的第一篇《华夏第一公园》,一开始的叙述非常平凡,无非是一个到处收旧书的叫陈国良的人,他跟混迹在这个公园里的一群哥们儿在交往,他们之间就是一些很平常的人际关系、人情关系。但没想到这些哥们会想着合谋害死陈国良,就为了他兜里卖旧书所得的那千把块钱。你想象不到在前面那么温柔平缓的叙述中会藏着这么惊险的、具有讽刺性的故事。
但到最后你又会发现这是虚惊一场。策划谋杀的主谋觉得对老同学下手有点不好意思,就放弃了行动;其中一个从犯后来还把它当做一件很无所谓的八卦一样告诉了陈国良,说我们以后还可以做朋友。
《燕子呢喃,白鹤鸣叫》这篇故事也是一样,小王和老鲍是一起跑业务的同事,住在一个宿舍,老鲍除了搞业务之外,也很有生活情趣,平常喜欢看点什么《知音》《飞碟探索》之类的杂志,还喜欢听广播、编故事。他也很关心国家大事,香港回归的时候,还邀请小王到他家里一起看直播。结果这个老鲍是好几桩案子的抢劫杀人犯。
你会发现那些原本很普通的人,在被生活逼到某个角落的时候,他会突然发狠,会生出害人之心。
阮夕清:海明威有个冰山理论,我们在海面上看到一个冰山可能就一个尖角,它百十分之九十的部分都在海面下。我在写作中也是如此,有百分之九十的东西是我没有在故事里直接写出来的,但它就是我想表达的。
比如刚才胡老师提到的《华夏第一公园》,最后那个主谋放了陈国良一马,他可以杀他,但他没动手;而且一起参与策划这场谋杀计划的另一个人,他竟然还想跟陈国良处朋友,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帮凶或者对别人造成了什么伤害——反正我也没杀你,我们还是兄弟,还可以一起吃饭、看电影、打牌。
在现实生活中也是这样,作恶者往往并不认为自己在作恶,他们是没有这样的意识的。当我们被人害得很惨的时候,我们一直想提醒对方,想让对方知道,你做了多坏的一件事情,你有多对不起我,但对方是没有感觉的。所以越是同理心强的,在人际关系中善良的、被动的人,就越容易陷进去。
一个人可以杀你,结果他没杀你,让你一下子乐呵呵地活到了四十多岁,但你想起来会害怕;你读完这篇小说回忆一下,可能会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我们的生活中难道没有这样的时刻吗?我只提醒一点,比如2020年到2023年,难道我们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小说里的陈国良要谢同学不杀之恩,我们也要谢时代不杀之恩。
所以我提出一个概念叫幸存者。我们每个人都是随机的幸存者。从初中、高中、大学,到工作,我们经历那么多复杂的人事关系,那么诡异的时代变化,你身边不一定有真的想杀你、想害你的人,但他可能在无意中也会伤害到你,这种伤害有可能是肉体的,也有可能是精神的。我们现在还安安全全地活着,我们就是幸存者。
我想表达的冰山下面的部分,就是下面这几句话:谢时代不杀之恩,谢兄弟不杀之恩,谢尘世不杀之恩……
吴金岭:阮老师这个小说集也有很强的类型小说的元素。比如它有刑侦、犯罪、悬疑的部分在,故事很吸引人,但最终又没有像真正的类型小说那样去渲染凶杀、追捕、逃亡这些戏剧化的过程。
刚才提到的《华夏第一公园》,他并没有让凶杀真正发生,这等于是又突破了类型的写法,在适当的地方戛然而止,让故事人物又回到了普通人的生活状态里。这也是蛮特别的一个地方。
无锡“华夏第一公园”,中国现存最早的近代公园
05
在框架之外,重新发现生活的意义。
胡行舟: 阮老师也非常巧妙地将小人物和大的历史事件进行了连接。比如《燕子呢喃,白鹤鸣叫》里的法外狂徒老鲍,他很关心国家大事,还通过电视屏幕和同事一起看1997年香港回归的直播,并且他是在那个晚上之后被警察抓捕的。他原本的命运可能跟这个大的历史背景是毫无关系的,但阮老师通过一些很巧妙的叙事手法,通过“罪”,让一个小人物和大历史产生了勾连。
这本小说有很多这样的设计。很多小人物可能原本没有历史,但他通过某些特别的途径,跟历史打了个照面。在小说家的笔下,这种描述也会让故事变得更加生动、立体。
最后我想回到阮老师这本小说集的题目《燕子呢喃,白鹤鸣叫》。它原本是《圣经·以赛亚书》里面的一句话。我想请阮老师做一个题解,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一句话来作为书名?
阮夕清:我在写完这个小说之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名字。最后我就用了一个非常笨的办法,就是在我面前的书架上翻一些经典的书,看看能不能撞到一个名字。我大概花了四五个小时一直在翻书,就翻到了《圣经》,看到了这句话:“我像燕子呢喃,像白鹤鸣叫,又像鸽子哀鸣。”之前我并不知道这句话的存在,但我一看就觉得特别合适。
比如我小说里的那个杀人犯老鲍,他就特别喜欢讲话,也很喜欢通过编故事的方式和宏大的历史发生关联,他甚至虚构了很多自己家族的故事。他家本来是苏南农村的一个普通农家,但他虚构了他的家族是怎么参与了中国近代史的变革,然后跟香港的黑社会也有关系等。他还很喜欢去打热线电话,点评别人。90年代有那种情感电台,听众可以打热线电话去诉说自己的苦痛。他听了以后还不满意,还会打热线参与点评,特别“老登”地去教训别人:你这个恋爱方法是错误的,你应该用什么样的技巧去谈等。
他其实是一个没有能力参与现实生活的人,是城市里的畸零人,他在任何一个人群的坐标系里面都找不到自我,无所适从,最后沦落成了一个凶手。这是一种很荒唐的生活境遇。
“燕子呢喃,白鹤鸣叫”虽然是《圣经》里的一句话,但它看上去也很像中国的古诗词。燕子是我们都熟悉的日常的意象,我们小时候就知道小燕子;白鹤又是一种很超验的、道家的形象。白鹤鸣叫,众生皆苦。就这意思。
吴金岭:其实不只是杀人犯需要寻找生活的意义,我们普通人也是一样的。很多人都会陷入千篇一律、日复一日的庸长的生活里面,感觉不到活下去的意义。刚好阮老师写了这个题材,可能对这方面也有些思考:我们有什么办法可以面对这种找不到意义、找不到出路的生活?
阮夕清:我觉得这个问题可以从我们小学的语文教育来溯源。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写过一个共同的作文题目,《一件难忘的事》,而且写过很多次。不仅我这一代人写过,我的上一代人、下一代人都写过。我略微统计了一下,我从小学三年级一直到上商业职业学校,前后大概写了三四十次《一件难忘的事》。这个题目还有一个变体,叫《一件有意义的事》。
最初老师给我们讲这个作文题目的时候,会给我们看各种“优秀作文选”,也就是别人写过的范文,给我们做参考。比如说别人写的难忘的事是在上学路上捡到一个皮夹子,然后拾金不昧,你在写的时候就要变一变,有些同学就会写自己捡到一个书包,捡到一个金戒指等。还有人会写自己考试没考好,特别难受,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去,循循善诱,苦口婆心,他抬头看到老师鬓角的白发,就特别感动。总之,它有一个叙事模板,你就按照这个模板改一改细节,就可以写出很多的变体。
这里面有个很可怕的东西:在小学三年级时候,就有人帮我们把“意义”和“难忘”给规范了。我们的记忆、我们的价值都被提前规范好了。
这样的规范就像思想钢印一样,它暗示你,只有这样带有传奇色彩的、戏剧性的事情,才是难忘的、有意义的、可以表达的。这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们成年之后面对生活的态度:我们总是希望生活中要出现有意义的事、难忘的事;而我们以为的有意义和难忘,往往就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被规范好的。我们一直都在这个既定的、主流的框架里去寻找意义,去获得难忘。
但我们完全可以在自己的生活里重新发现和制定意义。我是学会计的,喜欢用数据说话,我跟我的学生上课的时候也讲过,为什么你的生活绝对是有意义的。现在地球上有70亿人,你是70亿分之一,你把你的生活没有任何修饰地、简单地表达出来,这个记录也是70亿分之一的记录。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可贵的?这是我们对自己生活的尊重,它跟你是不是作家没有关系,而是我们看待生活的一种方式。
我们在生活中都有失去的时刻,这个失去是从小时候开始的。比如说你跟爸妈去逛商场,你想要一个洋娃娃,但是爸妈不买给你,这个洋娃娃其实不是你的,但对你来说这就是一种失去。
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这样的失去比比皆是。尤其是人到中年之后,身边会有更重大的丧失。失去之后,我们该如何继续之后的生活?我这本书里有六个短篇小说,再加上一篇非虚构,其实探讨的也是这个问题,但我没有给出答案。大家在阅读之后可以在自己的生活中继续去感受,去思考。
▲ 阮夕清《燕子呢喃股票配资资讯,白鹤鸣叫》晋图分享会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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